人们在彼此不熟识,不能对他人预先作出判断时,总带着互相尊敬、互相爱慕的倾向。这种热望恰是缺乏了解的明证,它隔绝了实行,延长了距离,却拓宽了任凭想象驰骛的广度。我看见您的前额,费勒思老师,那里有一根细小的血管,呈现病态的、明净的淡蓝色。当您开口说话,或展露出那种因低垂眼睑而牵动额角、显得仿佛正忍耐着煎熬与苦楚的笑容,它便紧贴着皮肤微微隆起,令人不安地掌控着整副面庞,在两眼与鼻根之间凹陷的三角区域投下一种混杂了悒郁、沉思和庄肃的表情,压覆着您的气息,好像饱含水汽的、湿重的阴云坠低了天幕。这片暗影起初无处不在,从校舍仿安妮女王风格的古老坡式斜顶旁窥伺,从横檐下舒羽缓步的白鸽翼间滑落,在小叶榕垂到潭面...

“所有这一切——都是,所有这一切——都是暂时的。我爱,很爱。但是你听到他们在敲吗?他们敲着,墙正在倒塌,——于是便这么宽敞,这么开阔,这么自由!现在是夜晚,而我却像觉得太阳正照耀着。我今年三十岁,已经老了,可我觉得自己才十七岁,我像用初恋——这么热烈、这么无限的爱情——爱着每一个人!……他们在敲,而这——就像是我幻想了一生的那种音乐、那种歌唱。我也不知道自己用这种想哭、想笑、想歌唱那样疯狂的爱情爱的谁。这么宽敞,这么开阔——你别剥夺我的幸福,就让我和那些在那里的人,和那些如此勇敢召唤未来并把棺材里那已经牺牲的过去唤醒的人、一起死去吧。”

您知道我们不可能是平等的,您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您,除了自戕别无他法,连那炽盛的怒火也像短暂地借来太阳的光彩,一瞬间照亮苦难的面孔。您是一个天真而毫无同情心的布施者,一个重复扑捉飞虫又放生的纯善稚童,太温柔了,太可怕了,让我感激您,贪婪地感激,然后毁灭您。然后扭曲我,暴露我,劫夺我的意志,至死方休。

一个夜妖生了我,一个暴君放我自由。五月节前每个昼间,云翳滤下的阳光苍白浓稠,半弧天穹睁一只阴险的、青灰的眼,垂挂于层林之梢。伊格琳日复一日在城堡森冷的阴影里徘徊,神经质地叨念着夜里的乱梦,梦里金发小女孩的幽灵轻盈矫捷——郁郁而终的先兆。而枯萎的花比落叶更不堪入目。他说你母亲爱你。我天生羸弱,稚童般的细瘦胳臂缺乏圆润的线条,像两根柴禾,无力得甚至抱不动一件华服或轻甲——它们恰好是备受眷顾者的羽翼,亦是负担。到我走时他只教会我怎样跌跌撞撞地求活,而我向外追索的一切灿烂眩目得了无分量,未灭先亡。当时好像到处是泥雪,紊乱的脚步声都长了白刺。
说回阿尔托莉雅·潘德拉贡。他们现在叫她亚瑟王。

《蛇讲述它是怎样长出毒牙的》

        轻点,轻点,轻点。再走近些。镇静地看着我的眼睛。
        我从来就是个迷人的尤物,温柔,多情,知恩报德。而且聪明,高尚。我的匀称的身子曲曲弯弯地游动时,是那么绰约多姿,你准会乐于欣赏我静悄悄的舞蹈。瞧,我盘成了一圈,暗淡地闪烁着我的鳞片,温存地自我拥抱着,这一次次温存而又冰冷的拥抱,使我如钢铁一般坚韧的身躯日益粗壮。天地间,独有我是出类拔萃的!出类拔萃!
    ...

这个事情以后又突然醒过来,我还是觉得我永远都追不上你。这些想法随时把一切打回原形。那种一个一个字到嘴边慢慢消解掉最后发不出一点声音的感觉,那种畏缩。

18世纪末雅各宾派专政的法国地下流行“受害者舞会”,模仿罹难者的死状,死亡被符号化,女性用红丝绒缠绕脖颈模拟断首。而马奈创作裸体少女颈缠黑色丝带的《Olympia》是19世纪后期,这种打扮已作为一种装饰,与叛逆和性感联系在一起。

虚构之春


“这是希望之春。”记事本的扉页写着这句话,钴蓝笔墨已不闻香气。除去工作报告外,我将自己的事秘密地藏进这里。记录得不多,往往许多年才添上寥寥数语。至于这行题字,并非我的字迹,但全部内容都可以从它开始。

那是波尔茨诞生以来第三百五十二个冬天。我们最初度过的年岁常处于暴风雪的震怒之下,对时间的计量无限缩短,夜晚漫长得好像一声叹息。但当时我们只能通过安特库的报告了解。他比波尔茨更年幼,已经能执重剑。波尔茨身体里的内含物尚不稳定,据说会在睡眠中游荡。因此尽管冬眠频繁进行,他仍缺乏适宜的休息,向我抱怨浮冰的杂音过于干扰。冰山被剑刃劈斩的巨响接近悲鸣和号啕。在冬季,由于缺少光照,我们清醒时的话音稀疏且低缓...

《与兄书》。弃稿。写不下去了。